歌中的詩‧詩中的歌/羅思容歌詩聆賞導讀會6月2日
時間:6月2日(週六)19:30
內容:導讀歌詩、演唱歌詩
主持、導讀:黃粱
對談、演唱:羅思容
主辦:青銅詩學會
免費參與 自由入座


在歌人與詩人間遊蕩
羅思容‧女性音聲的啟蒙    (黃粱評論)


一首歌詩 可不可以是 秋原上的一支芒花

一首歌詩 可不可以是 早春的一滴清露

一首歌詩 可不可以是 母親溫暖的子宮

一首歌詩 可不可以是 黑夜中召喚的愛

一首歌詩 可不可以是 靈魂休憩的一方天地

一首歌詩 可不可以是 一座橋、一條道路

一首歌詩 可不可以是 一世界、一個信仰



生存中每件事物都有根源的所在,都有一個母親,在許多歌詩和歌謠中確實見證這些力量。萬事萬物皆有源頭,透過聲音和文字是否可以觸摸到生命的本質和美的最初顫動?

──<創作自述>



羅思容為台灣難得一見的的女性歌者/創作者(singer-songwriter),2002年為父親整理《羅浪詩文集》時,閱讀到父親寫作的客家詩,有感於客家人文、山川的美好親切,遂重新拿出老山歌來聆聽,竟被年輕時聽了毫無感覺的老山歌自然、即興的吟誦方式深深觸動,從此點燃了旺盛的創作歌謠的火焰,2007年5月由大大樹音樂圖像出版個人第一張創作音樂專輯《每日》。

羅思容的歌謠譜寫與詩歌創作,都是源自生活感懷、直抒心腸的生命本然的聲音,與生活場所息息相關,是一闋闋生命的景觀。她的詩具有充分自信的女性自覺意識與女性身份認同感,既不哀怨自憐亦非私家閨情,靜默探詢女性身體的神祕芬芳,試圖挖掘生存場域中的心靈湧泉。她的歌謠渴望與世界交談,以女性聲音豐厚的大地能量,幽遠如花樹隨風擺蕩的?唱方式,激盪聽者的身心。質樸的歌聲來自身心坦蕩之釋放,故有貼近身體的生命脈動感,歌聲如蕙風撲面,汨汨流淌著交談細語,娓娓觸動聽者的體膚,不浮泛於刺激聽覺感官。



<遺忘>



遺忘

一張臉 散亂

一地的

將枯草木



羅思容的詩<遺忘>呈現一張女性的臉,不是嬌媚的花樣臉龐,而是枯皺散亂的表情,這張臉穿透被世俗裝修過的另一張臉,呆愣愣地瞪視著人間,浮現女人卸下「記憶與美容」後的真實神情。而<凝視>這首詩只有一行:「在玫瑰長第一根刺之前」,表述凝視的邊界,在女人被「觀看」所物化的命運裡,第一根「反觀看」的刺即將誕生。玫瑰長刺之後又如何?凝視的邊界何其游移何其未知?



一粒種籽

從女人的頭顱抽芽

千萬隻腳

攸然發現悲哀的秘密

──<秘>節選



頭頂開花的女人,身軀纏繞慾望的根系,在憂鬱的深海被愛的潮汐推盪迴旋著──<秘>為女人隱匿長存的心理悲情造像。在羅思容獨具禪意的短詩裡,空間猶如橘瓣開裂,剝落灰泥,坦露被雨水沁透發霉的歲月斑點;有時詩篇彷彿含苞待放的蓓蕾,綻啟另一扇門……



<夜香>



嗯,夜香

河方欲醒來

指尖水珠

解落 一身

孑然

嗯,夜香

河半睡半醒



人因身心之剎時放空而見聞夜之香氣,但這無罣礙的片刻只存在于醒夢之間的裂隙,不堪墮入夢想境界,醒來也絕非妙善淨土;但這睡眠之河、夜之河究竟被凝視與傾聽的手指撥弄,彈奏出恍惚的琴聲。



<忽然>



忽然。捲簾。

魚潛入水中



一盞燈。進屋。

跏趺而坐



羞澀。扇子和月光

開啟的朱唇



魚水匯合的一瞬是神祕的時刻,那一瞬間連光明也看傻了眼,一盞燈也需要端坐修行,才不會亂了分寸,連月光也羞紅了臉,扇子搖曳在遮掩什麼?千里召喚,唇終於抵達了另一隻唇。一會兒,河裡的魚游上岸,寒鴉在山頂再度搜尋獵物。男女遇合豈是容易?情愛既渴望寧靜的場所,又需要激情的緣起,空間恍惚,又再度神奇地開闔著:



<誰>



誰把月光點燃

一片葉子

試探飛翔的可能



孵化一個蛋

是玫瑰嗎?

山頂的寒鴉還在飄搖

陰闇的洞口

迷戀的遊戲

河裡的魚上岸

暗夜

有人在月光下

等待

沿著裂縫,進入瓶口……



「誰把月光點燃?」是愛之天問,唯有愛之撫觸,才能讓披滿膚身的葉子歡悅振響、自在飛翔,天地如雞卵尚待孵化,月光似荒原篝火初燃;神秘的男女交歡之前,等待如神祇凝視著大地。羅思容的詩歌凝神傾聽世界迸裂之微響,在生命變幻過程中挖掘身體的奧義。



<小孩與鳥>



月亮是一隻金黃色的大鳥

在神秘的樹林築巢

童年的小路上

一個小孩

行在暗夜中



星仔過來跟他眨眼

大樹過來跟他講話

調皮的風也唱著搖籃歌

啊 寂靜像一只大球

滾動在小孩夢想的草原上



金黃色的大鳥飛過來

夢想的小孩走過來

金黃色的大鳥飛下來

夢想的小孩醒過來

為世界的幸福

展翼歌唱



「夜」被小孩的心靈看作神祕的樹林,看哪!月亮在那兒築巢。這首詩從寂靜(搖籃歌)到展轉清醒(展翼歌唱),在詩的無言裡蘊藉歌的翅膀。歌之生發是否如同純真的孩子,與萬事萬物相親毫無隔礙?需得有一個沉浸在夢想中的身體?敢於擺動枯垂幽閉的身心,恣意放蕩歌喉?歌唱猶似「芒稈上,落下/閃爍的清吟」那麼自然而愜意。羅思容的詩篇天然渾轉著歌?,在歌人與詩人間遊蕩,令人羨慕──



<春日清吟>



春日,餘輝點染

愛情的山脈

你多憂的目光

在日漸枯垂的身體

皴點 荒蕪的青春



隨著我們的心跳

幽寂

始終在我們困乏的步履穿行

一陣風起

芒花逐浪



牽著女兒的手

涉過乾枯河床

遠處

芒稈上,落下

閃爍的清吟



「言者,心之聲也;歌者,聲之文也。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者,言之不足故嗟嘆之,嗟嘆之不足故?歌之。」宋?郭茂倩《樂府詩集》對雜歌謠辭之解題,說明歌詩(歌謠)之創發為人情發自口心的素樸波動,與生活環境、情感內容息息相關。解題中傳述一個歌人的故事:「又有韓娥者,東之齊,至雍門,匱糧,乃鬻歌假食,既去而餘響繞樑,三日不絕。」歌聲自古不只撫慰人心,還能蕩氣迴腸滿足人腹。「歌謠數百種,子夜最可憐,慷慨吐清音,明轉出天然。」、「絲竹發歌響,假器揚清音,不知歌謠妙,聲勢由口心。」二首<大子夜歌>皆六朝民間歌辭,表達出民間歌謠的特性:情感單純質樸的音樂形象與直暢無拘束的音樂性格;明?馮夢龍為廣義山歌下的定義:「民間性情之響」,也傳達相似的義涵。

羅思容的歌詩創作具有濃厚的民間歌謠氣息,歌詞中的場所特徵、生活感發、普遍情感內涵與歌人獨白、反覆吟詠的形式,都是醞釀自民間歌謠典型作風。樂在其中的歌詠反映日常勞作與生活閒情──



<每日>



每日清晨明亮的曙光斜斜的透出來

我不知怎麼

我的身體找不到世界的出口

我徬徨 找不到自己

啊這是甚麼世界

這是甚麼世界啊



看看我的女兒 香香甜甜的沉睡

才發現 恬靜的世界是那麼莊嚴

屋旁的橘子花 甜蜜的香味

我的內心突然起了變化



像一個孩子 每日做著奇妙的夢

像一個孩子 每日做著奇妙的夢



「清晨的曙光」、「沉睡的女兒」、「屋旁的橘子花」,人們每日接受生活之美的啟迪,歲月如酒釀沉澱到人生的底層,作夢的日子滿溢芬芳,自然的橘香如酵素般刺激生活與心靈起脢化反應,在現實空間裡激盪詩意?響。<每日>,珍藏生活中的繫念與寄情。



<七層塔的滋味>



一絲絲的情感 長長的留戀

有什麼還留在嘴角呢

啊 原來是七層塔的滋味唷



一絲絲的慾望 強烈的追求

夜晚的路上啊 有什麼味道呢

啊 原來是七層塔的滋味唷



相思從遙遠的童年開始

回憶在近近的嘴巴裡咀嚼

啊七層塔 啊七層塔

是媽媽煮的菜

是思念故鄉的滋味呀



七層塔的滋味是食物的滋味、慾望的滋味,也是童年的滋味、故鄉的滋味,七層塔的滋味來自生活,積澱在歲月中形塑場所氛圍,轉化出人性的滋味,使母親與女兒間滋生親密的連結。

羅思容的創作音樂專輯《每日》,內收12首客語創作歌謠。雖然以客語創作及演唱,但催生其歌詩音聲的生活場景與女性生命情懷,帶有民間歌謠的普遍情感義涵,因而超越語言文化與族群界域,富藏世界音樂的廣闊?聲。歌詞內容半數與母女的情感相關,女人的生命形象透過母親與女兒的情感連結相互映照,甚至專輯的歌本繪圖也是母女共同完成:



<每日>「看看我的女兒 香香甜甜的沉睡」

<靠近你>「我想要靠近靠近你/在媽媽睡夢裡的呼吸聲」

<七層塔的滋味>「啊七層塔 啊七層塔/是媽媽煮的菜」

<想歸想飛>「我想要歸去 我想要歸去/媽媽叫喊我的名字可有聽到」

<跟隨媽媽跳舞>「啊 哪有媽媽不愛跳舞/啊 哪有女兒不跟隨跳舞」

<孤毛頭>「媽媽經常罵我小鬼頭/好吃懶做又愛搞怪」



專輯歌本附錄的創作圖像與文字,呈現出具有女性自覺意識的生命文本,以關懷女人為中心基點,推動女人擁愛自我、開擘世界之圓;歌詞中的生活場景常連綴以自然植物,使生活的音色更加溫潤優美:「石榴結仔酸又甜/離家的女兒在路上/離鄉的女兒不離腔」、「路旁的桂花香可有聞到/故鄉的戀人此刻在做什麼呢」、「我想要靠近靠近你/在夏天陽台上玫瑰花的芬芳」。



<跟隨媽媽跳舞>



媽媽跟隨月亮在跳舞

媽媽晃動的影子也在跳舞

媽媽的手不停地擺動

我的身體也跟隨媽媽翩翩起舞

兩個人的身體 兩個人的手

變成四個身體 八隻手

啊 哪有媽媽不愛跳舞

啊 哪有女兒不跟隨跳舞



我的女兒看我們快樂的跳舞

她也揮動著手

就像一隻蝴蝶

飛到花園去

飛到月光下休憩

媽媽媽媽快快來

讓我們一起飛翔啊

女兒女兒快快來

讓我們一起跳舞啊

三個人的身體 三個人的手

變成六個身體 十二隻手



啊 哪有媽媽不愛跳舞

啊 哪有女兒不跟隨跳舞

啊 哪有媽媽不愛飛翔

啊 哪有女兒不跟隨飛翔



<跟隨媽媽跳舞>藉著舞動的肢體,女人女人女人三代連心,連影子也不甘寂寞隨著歌聲舞踴。媽媽為什麼跟隨月亮在跳舞?因為月亮也是女性(陰性)!蝴蝶為什麼飛到花園去?因為花正是美麗的女人!<跟隨媽媽跳舞>是陰性的五代同堂之歌,天地之大美同聲共舞。<跟隨媽媽跳舞>的歌聲組織,既有獨唱「媽媽媽媽快快來」,也交疊眾人合唱:「啊 哪有媽媽不愛跳舞」,歌詞結構由小千漫擴大千,人逐漸融入天地,世界本身與組合世界的客體和諧共存,心靈渴望與身體解放因相生相應而攜手飛翔。舒展的人心召喚出溫柔的歌喉,喜悅的歌聲又再度回返滋潤人心。古籍《禮記?樂記》有云:「凡音之起,由人心生也。」、「凡音者,生人心者也。」、「樂者,天地之和也。」似乎印證此番境界。

古籍《尚書》有關音樂性質的陳述有段名言:「詩言志,歌?言,聲依永,律和聲,八音克諧,無相奪倫,神人以和。」強調音樂的審美體驗是一種內外呼應、天人交感的精神過程。「志」是心理傾向與理想召喚,而聲律的來源是內在情感波動的自然湧現,當情與志在歌?中連結,音樂就不只是述情?物而已,而是可以引渡到精神情態的藝術,在其中,歌與詩是一體孿生不可區分。

民間歌謠(口誦詩)與文人歌詩(書寫詩)有一個明顯的差別,口誦詩原始質樸,以生活性情為本;書寫詩鋪陳修辭,提煉為美的文辭。崔豹《古今注》:「<箜篌引>者,朝鮮津卒霍里子高妻麗玉所作也。子高晨起刺船,有一白首狂夫,被髮提壺,亂流而渡,其妻隨而止之,不及,遂墮河而死。於是援箜篌而歌曰:『公無渡河,公竟渡河,墮河而死,將奈公何!』聲甚悽愴,曲終亦投河而死。子高還,以語麗玉。麗玉傷之,乃引箜篌而寫其聲,聞者莫不墮淚飲泣。麗玉以曲傳鄰女麗容,名曰<箜篌引>。」兩漢民間歌謠<箜篌引>,從生活之無明催逼中,直面人與自然(公與河)、人與人(狂夫與妻)無可溝通協調之困境。歌辭雖只四句,詩境荒闊而悍烈。<箜篌引>唐代著名詩人李白、李賀、溫庭筠等均有新樂府辭傳世,相較之下,敘事鋪陳意象繁複(李白、李賀繁衍將近二十句),詩境反倒蹇促於修辭迷宮。此正可見出詩人意識與歌人意識之本體差異。

《每日》專輯收錄一首傳唱廣東的客家歌謠<落水天>,描寫窮光棍偏遇上雨水不斷的黃梅天,買不起斗笠遮雨,更別想有女人相隨,生命僅剩冷清與孤寂,措詞坦蕩而爽直,它絕非聲音表演也非心情裝飾,而是身體隱藏著細微深闊的振動,脫口而歌──



<落水天>



下雨天 下雨天

雨水落到我的身上

沒有雨傘 也沒有斗笠

光著頭 真可憐



歌是聲音在身體上雕鑿之紋路,心理語言說不清楚處乃有歌聲。專輯收錄另一首民間歌謠<藤纏樹>,羅思容除了選用傳統歌辭「入山看到藤纏樹 出山看到樹纏藤/藤生樹死纏到死呀 樹生藤死死也纏」之外,歌曲中又添加了個人生命體悟,並引用西藏綠度母咒,希望以這段母性般愛的咒語、深沉的身體之振動,撫慰為愛無悔奉獻犧牲的靈魂。<藤纏樹>交融了歌人意識與詩人意識,既有詩人為志言說的個人文采,復有歌人直面生死自然簡樸的普世情懷。《每日》專輯是身體文本、生活文本與歌詩文本,鎔鑄於女性生命中的深刻證詞。



<藤纏樹>



入山看到藤纏樹 出山看到樹纏藤

藤生樹死纏到死呀 樹生藤死死也纏



幸福到底是什麼 愛到底是什麼

我想要問 我想去找

人生的道路 有多長

人生的道路 有多苦



嗡 答咧 都答咧 都咧 梭哈

嗡 答咧 都答咧 都咧 梭哈



藤藤樹樹穿天地 生生死死不回頭

藤藤樹樹穿天地 生生死死不回頭



羅思容的歌聲不只是心靈的聲音、身體的聲音,更且是生活的呼吸,這正是傳承了老山歌的精神:基本旋律(核腔)的隨意變奏、牽音的自由延長、唱法(行腔風格)的即興轉折停頓。羅思容的歌聲體性健全,以情感即興為聲音表情,精神骨力支撐出聲音線條的韌性,創造出一幅深沉和潤的音樂圖像,與當代歌星光有姿態空有臉色之消費性媚俗表演,恰成尖銳對比。



請聽聽來自生活來自命運的大地歌詩!

請聽聽來自女人身體幽微震動的神祕話語!

渴望與萬事萬物交談的歌聲,女性音聲的啟蒙!



<一粒星仔>



一粒星仔

一坵水田哦

一叢竹仔

一陣風哦

無聲無息的土地

無聲無息的土地喲



樹上有鳥

埤塘有魚

水田有星

生命半掩的那扇門哦

開啟詩歌的翼胛



一間屋仔

一頂眠床哦

一首歌仔

一個人哦

還在等待命運的轉身

還在等待命運的轉身喲



<姊妹們>



啊—— mana 啊—— mana



姊妹們

歡樂的光芒 瀰漫天空

姊妹們

我們從黑暗的子宮走來

我們誕生大地

我們泌著乳香 滋養萬物

哦——

世界,請接受女人的身體和話語

孕生風雨 高唱歌詩

哦——

世界,請接受女人的傷痛和芬芳

孕生智慧 高唱黎明



啊—— mana 啊—— man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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